斯科特·利斯特菲尔德(Scott Listfield)为Noema杂志所作

地球之外的世界

历史学和人类学研究者,也是2020-21年博古睿学者。

2021-04-22 / 阅读时长 12 分钟
NOEMA 首发 译文

请在脑海里浮现时空缠绕的三个时刻:

2021年1月7日,网络空间和华盛顿特区:美国单日死于新冠病毒的人数创下新高,达到惊人的4112人。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已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他多次提出其飞离地球,殖民火星的计划。

1972年12月7日,近地轨道:在阿波罗17号飞往月球的途中,在离地球18000英里的地方,飞行乘组成员拍摄了一张地球的照片。照片里地球被太阳照亮,偎依在深色无垠太空中,这就是著名的“蓝色弹珠”。这张照片成为人类热爱的这个脆弱、充满生命的星球的共鸣性象征。地球居民想知道:在地球之外,还有这样的世界吗?还是说宇宙中只有地球才有生命?

1957年11月7日,印度加尔各答:两位杰出的生物学家乔舒亚·莱德伯格(Joshua Lederberg)和J.B.S.霍尔丹(J.B.S.Haldane)共进晚餐。一个月前,苏联发射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斯“普特尼克一号”进入了地球轨道。莱德伯格和霍尔丹确信,如果在月球上引爆热核炸弹,我们在地球上能肉眼看到,它的威力如此之大,将破坏任何找到月球生命迹象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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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重要时刻取自太空时代的三个时期——新冠肺炎大流行、环保运动和冷战,它们揭示了地球上的问题是如何与发现地外生命,以及在太空生活的希望交织在一起的。随着探索宇宙的梦想一步一步走向现实,每个时期特有的恐惧和担忧不仅让我们担心人类在地球上的未来,而且还让我们思考向太空殖民后如何在其他世界生存和维持生命。如果人类走向自我毁灭,无论是因为核战争,还是因为向大气中大量排放二氧化碳,或者因为无法控制的致命病毒,我们将无法在地球上继续生存,也无法生存足够长的时间与将来可能出现的外星生物交流,乃至无法支撑到发现适合居住的其他星球。

因此,对地球末日的恐惧使得我们寻找地外生命和探索其他宜居星球;但反过来,试想外星环境可能存在生命(包括人类生命),以及从外太空的角度审视地球,也会推动我们对地球可能的未来的想象。两者都是充满希望、矫正航线的途径,但也是逃避现实者对殖民外星的幻想。

对地外世界的各种期望——认为那个世界可能(或经过改造后可能)宜居——是通过将地球想象为既深受威胁又相互联系的环境而成为可能:新冠病毒在全球的肆虐直指病毒对政治边界的无视,环保运动提出地球生命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及其脆弱性,而冷战则让我们意识到全球核灾难爆发的可能。

这些威胁以不同的方式揭示出在地球这个网络化系统中,各种物种的行为从来都不是独立的。每个时期中危及世界的因素——病原体、气候、核武器,都激发科学家去发现和解读外星生命。

“了解到完整生命周期能否在太空中发生,对人类殖民太空的可行性将产生明显影响。”
   ——空间科学委员会(SSB),1979年    

毁灭

1957年10月4日,斯普特尼克一号升空,从此揭开美苏“太空竞赛”的序幕。苏共官方报纸第二天宣布,“人造地球卫星将为星际旅行铺平道路,我们这一代人将见证,如何通过辛勤而自由的劳动,让人类最大胆的梦想成为现实。”

在南半球,斯普特尼克一号清晰可见,而此时诺贝尔奖得主微生物学家乔舒亚·莱德伯格正好在南半球旅行。一个月后,在斯坦福大学任教并从事研究的他在回大学的路上,路过了加尔各答,顺道拜访好友和合作者J.B.S.霍尔丹。后者此时已经提出了“原始汤(primordial soup)”模型——讲述生命如何起源于古老地球上的无机成因[1]物质。当晚,两位科学家都对即将出现的月食充满期待。

晚餐时,被莱德伯格称之为“激进的多元主义者”的霍尔丹兴奋地说,今天是“俄国十月革命”40周年纪念日,并建立了苏维埃政权。两位科学家进行了一场思维碰撞,他们想知道:如果此时往月球上投放一颗核弹,那会发生什么情况?经过粗略计算,他们认为地球上应该可以看到核弹爆炸。

当然,那天晚上十分平静。12年后的1969年,第一次登上月球的人类,是美国阿波罗11号的宇航员,而非苏联宇航员。与霍尔丹探讨了地外环境下核毁灭可能性后,莱德伯格开始转向“外空生物学”的研究,即探索和保护地外生命。随着冷战期间美国和苏联的太空竞赛日趋激烈,美国国家科学院成立了空间科学委员会(SSB),研究外层空间并向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提供咨询。该组织招募了莱德伯格及其他杰出的科学家(其中有年轻的卡尔·萨根(Carl Sagan)),并致力于把月球和其他地外环境当作科学实验室一样进行保护。

1959年,莱德伯格主持编制了一份空间科学委员会报告,该报告展望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将来探索火星和金星生命迹象的任务,将冷战时期地球核战争的恐惧带到更远的天体。报告提到,“向另一个星球上投放放射性物质,可能对那里的生命形式产生极大影响,因为那个星球的背景辐射水平可能与地球上现有的完全不同。”此时,这些科学家已经对地球发生核爆辐射尘的担忧,发展到了地球之外尚未探索的地方。

★★★

除了对其他星球的核辐射之外,地球微生物也可能污染其他星球,可能在搜寻地外生命时为其他星球带来风险。例如,太空飞船登陆火星时,可能会无意之中携带地球微生物,误导我们对有机生物化学信息的探测,从而扰乱对太阳系乃至更遥远的宇宙的生命起源的研究。贯穿20世纪50年代末和60年代,外星生物学家在报告中一直在敦促各方达成太空探索无菌协议,以保护火星上可能存在的“行星生物群”。

同时,外星生物学家担心,如果火星上存在微生物,它们也可能会感染地球。正如莱德伯格在1960年所写的那样,美国或苏联在太空探索活动中的疏忽,“可能会对地球造成巨大的威胁,向地球引入新型疾病,从而危及人类健康”。这种威胁也是迈克尔·克莱顿(Michael Crichton)1969年的科幻小说(以及后来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人间大浩劫》(The Andromeda Strain)的中心主题。在小说中,一种神秘的致命外星微生物在亚利桑那州出现,地球上所有的生命危在旦夕。主人公担心末日来临,考虑用核弹摧毁被感染的实验室。

科学家的目标是探测地外生命,但这往往与所属的国家机构目的不一致。1961年空间科学委员会的一份报告建议,美国和苏联应在无菌协议上通力合作,“防止地球和其他行星可能遭到污染。”双方争夺全球政治霸权的斗争,可能导致地球陷入一场核灾难,也驱使他们开始太空竞赛,探索地外生命。

当外星生物学家共同思考地球和可能存在生命地外空间(火星地表以下、金星大气层,甚至可能还有月球的尘埃)时,他们已经开始想象一个相互联系但又截然不同的行星整体(planetary wholes)。两位外星生物学家在1961年的一份报告中以联系的眼光看待地球与其他星球,他们写到,“太阳系的行星是一个整体的一部分,它们的起源、现状和未来都是如此。”这种对其他世界的预测,很快就与我们对星球脆弱性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从外层空间拍摄的地球相片将视地球为一个行星整体,这是一个既珍贵又岌岌可危的整体。”

互相联系

在冷战时代核灾难的持续威胁下,外星生物学家开始呼吁为地球和地外环境制定行星保护协议。这些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人们日益担忧自身给地球造成伤害的背景下产生的。蕾切尔·卡逊(Rachel Carson)在其1962年的著作《寂静的春天》(Silent Spring)中提出,合成的化学物质,尤其是杀虫剂(她认为它们应该被称为“杀生物剂”),正在从根本上改变地球上的生命。随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环保运动最终促成美国环境保护署的成立,并使“环境保护”成为一个广泛的公共问题,强化了人们对生命系统相互联系、易受影响和脆弱的认知。

斯图尔特·布兰德(Stewart Brand)的《全球概览》(Whole Earth Catalog)经常倡导生态问题,其早期封面一般是从太空拍摄的地球相片,比如卫星照片制成的拼接图和阿波罗8号拍摄的《地出》。从外层空间拍摄的地球相片将视地球为一个行星整体,这是一个既珍贵又岌岌可危的整体。相片里的行星表面覆盖着平静的蓝色海洋及盘旋的白云,呈现出蓬勃生机,与冥河[2]般黑暗的外层空间形成鲜明对照。地球被虚空约束着、包围着,置身其中,像一颗被包裹着的耀眼宝石。

阿波罗11号拍摄的《蓝色弹珠》尤其体现了环保运动的观点。环保运动强调地球是一个相互依存的系统,地球的未来应当超越政治立场和商业利益。正如学者希拉·贾桑诺夫(Sheila Jasanoff)在2001年的一篇论文中所说,“主权国家的名义边界不能约束上空浮动的厚云,后者不在乎人类征伐或立法所设定的国界线。”于是,《蓝色弹珠》便成为“象征西方环保主义者全球理念的恰当象征。”

“人类会把地球上的麻烦带到外太空吗?”

对于探索地外生命的条件和环境的生物学家来说,由这些图像建构的行星统一体概念是理论和实验的沃土。比如詹姆斯·洛夫洛克(James Lovelock)和琳·马古利斯(Lynn Margulis)的盖亚理论(Gaia theory),便认为地球是一个自我调节的有机体。后来,在20世纪90年代初,科学家在亚利桑那州实施生物圈2号实验计划,创建了一个由各种生物群落(其中包括红树林、雨林和稀树草原)组成的封闭生态系统,旨在模拟未来在殖民其他行星的任务中如何构建适宜人类居住的环境。

在1979年空间科学委员会的一份报告里,科学家在试图理解生命在航天器的封闭环境中、乃至将要殖民的外星中如何生存时,从地球相互联系的生物系统中获得了灵感。为了接近地球“这个唯一一个肯定能够自我调节的生态系统”,科学家努力将他们认为极其复杂、紧密联系的因素(物种适应、温度变化、对压力的反应)移植到航天器的环境中。

为了解决他们所说的“生态不确定性原则”,科学家建议建立一个完全封闭的系统,将“自然”成分(地球重力、大气、产生复杂分子的自然环境)与“人工”成分(人工控制、对化学物质的人为调整)混合在一起。正如他们所说,“概念空间站包括众多独立的部门,分别用于植物、动物和人类的化学过程,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最佳光照、温度和大气要求,但都有相互连接和存储设施。”该报告预测了哺乳动物将如何在太空中生活,甚至繁衍后代,并指出这种研究将“对最终太空殖民的可行性产生显著的影响”。

地球作为一个自我调节的有机体,不仅是我们想象宇宙飞船的蓝图,也是我们想象(地外)世界的蓝图。美国作家和发明家巴克敏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一直在推广“地球太空船”概念,这一概念将地球描述为一个封闭而敏感的生物系统,承载着从人类到微生物等各种物种,这些生命在勇敢面对浩瀚宇宙时,依赖地球本身的持续性而生存。火星太空船会很快加入这支生命行星舰队吗?

“火星有可能存在某些病原体,如果它们被传播到地球环境,可能会造成巨大的生物损害。”
       ——卡尔·萨根        

逃离

今年1月,特斯拉股价飙升,该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也是SpaceX创始人)埃隆·马斯克(Elon Musk)超过了亚马逊公司首席执行官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成为全球首富。发推特表示“太意外了”之后,身价1950亿美元的马斯克将自己以前的一条推特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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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亿万富翁要将个人财富这样分配:“我的钱有一半用于解决地球上的问题,另一半用于在火星上建立一个自我维持的城市”。这既说明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的不平等已达到令人震惊的地步,也说明自太空时代以来人类在太空探索方面的意识形态已经发生了转变。虽然说莱德伯格和霍尔丹代表了冷战时期的不同政治范式,但他们仍试图邀请其他国家的同行一起参与基础科学研究,而马斯克的太空探索公司(SpaceX)已经颠覆太空探索的权力等级和优先事项:太空探索与多数人无关,仅仅是少数人的冒险甚至救赎。

随着晚期资本主义对太空探索事业的日益私有化和商业化,现在的超级富豪将有希望离开地球,去外星生活。SpaceX自称正在建造“人类向多星球物种进化之路”,它正在测试和完善“星际飞船”航天器,计划在2026年前将私人乘客送到火星。绕月球轨道的商业飞行可能需要花费数千万美元。SpaceX及其他一些同类型公司,例如理查德·布兰森(Richard Branson)的维珍银河,杰夫·贝佐斯的蓝色起源,也许将来可以提供飞行器,让我们可以离开“问题重重”的星球,去殖民火星甚至太阳系以外的类地星球。

★★★

这种诞生于“人类世”并用于“解决”世界末日的生存项目,就是人类学家大卫·瓦伦丁(David Valentine)所说的“退出战略(exit strategies)”:这些由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驱动的项目,希冀使太空能为人类所用,并建立远离地球危险的庇护所。然而它们提出了一个问题:人类会把地球上的麻烦带到外太空吗?

“太空私有”计划正在成为现实,而此时第三种新的危险——新冠病毒——正在撕裂全球卫生系统和无法预估地伤害弱势群体。到目前为止,已有超过240万人因新冠病毒而死亡,最近变异的病毒使全球各国的疫情防控工作变得雪上加霜。病毒没有国界,防不胜防,需要全球协作。

过去的世界末日想象正在与当下发生碰撞:死于微小却强大病毒的恐惧让我们回忆起几十年前外星生物学家的焦虑,他们担心此前潜伏的外星微生物可能会在地球丰饶的自然环境中生存下来,然后毁灭已知的一切生命。卡尔·萨根在1973年展望海盗号火星探测器探索火星地面的任务时,写到:“正因为火星表面存在可能对生物生存有益的环境,所以火星上有可能存在某些病原体。万一这些病原体真的来到地球,将可能造成巨大的生物伤害。”

在重提曾经的世界末日想象时,马斯克提出一个设想:从地球运送原子弹到火星,并将其用于对火星的地球化改造,使其适宜人类居住(美国宇航局已经驳回该计划)。马斯克回应人们对其2019年“核弹改造火星”推文的质疑,他表示需要10000枚原子弹来融化火星的冰盖。他预测,这样做将引发火星温室气体的释放,从而形成大气,随后人们可以使用太阳反射卫星将火星温度提高。

“马斯克回应人们对其‘核弹改造火星’推文的质疑,他表示需要10000枚原子弹来融化火星的冰盖。”        

我们也可以考虑马斯克和遗传学家克雷格·文特尔(Craig Venter)提出的在火星上“复制”细菌和其他生物的计划,以加速火星改造过程;还有人提出,微生物将是“未来外星殖民计划的主要殖民者和资产,而不应该是偶然事件的结果”。现在,建立外星人类基地的项目已经逆转了历史上对核弹和微生物会摧毁(地外)生命的担忧。相反,它们被重新想象为让其他世界变得适合人类居住的工具。

可是生命的未来远未得到保证。最近,一篇天体物理学论文假定,即使银河系中的简单生命形式非常常见,但一个物种自我毁灭必然会阻碍另一种会使用技术的物种的诞生,即宇宙的生死平衡。在这里,地球生物圈里的生命保持自稳态平衡的自我调节概念,可以类推至我们的银河系。

这种奇怪的思想共鸣使得人们不断思考着地球的毁灭、生态互相联系和逃离地球的可能。冠状病毒从一个宿主转移到另一个宿主的潜力,给人类在太空旅行时创建维持生命的封闭生物圈(宇宙飞船、玻璃穹顶)计划投下阴影。俄罗斯将其新冠病毒疫苗命名为“斯普特尼克五号”,像它的同名卫星一样,象征科学技术赋予的力量。盖亚的概念是对自我调节的生物圈的理解,激起了人们对地球和更大的宇宙之间的相互依赖感。现在,技术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亿万富翁在重新规划其地球资产,包括货币资产和有机资产,以帮助他们实现逃离地球的梦想。

对人类未来的希望——无论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地球之外,不仅是对空间的持久设想,也是对时间的想像。如果人类要迁移太空,就需要学会更加审慎、更加敏感地生活,并意识到自己与其他物种命运相连。当人类继续去重新定义地球上以及地球外的生命时,关于地球与地外世界的对话和谈判将不断地进行下去。

艺萌「睿ⁿ」 | 编


[1]  无机成因是指生命并不是诞生于活有机物的活动;无生源说是指生物从非生命物质进化而来的过程。

[2]  在希腊神话中,冥河(Stygian)是地球和冥界的边界。

(本文原文为英文,出自博古睿研究院出版的Noema杂志,发表于2021年2月18日。版权所有,未经允许请勿转载)